《朝花夕拾》使鲁迅得以完整

读鲁迅的小说是感奋的,读鲁迅的杂文是激昂的,读鲁迅的《野草》是灼痛的。无论感奋,激昂,抑或灼痛,都使你不得躺下,不得趴下。你必得站起来,挺直了,去“呐喊”,去“彷徨”,去掩埋,重新上路,战斗去!战斗去!永不停歇!永不停歇!


说实话,读鲁迅的这些作品,确实很累很累。他们让你的心不得安宁,你无法不正视被他们刺中的部位,你无法在被他们刺中的部位流血不止的时候没有痛苦地安静下来,更无法在这样的时候安睡,甚至很长时间内你都无法去抚摸那个隐隐作痛的伤口。


但《朝花夕拾》带来的阅读感受却全然不同,有时甚至让我怀疑是否为鲁迅所作,因为它如此温馨,温馨得让你享受快乐,让你释放紧张,让你在人鬼神的游戏中安妥自己的灵魂。


在“百草园”中,花草鸟虫都按自己的天性生活,何首乌是那样引人幻想,美女蛇的故事既叫人害怕又叫人惦记。这里是自由乐园,是幻想的天堂,充满神秘,亦不无遗憾。在“三味书屋”中,可以偷偷溜出去爬花坛折腊梅,上桂花树寻蝉蜕,捉苍蝇喂蚂蚁;当先生读书极投入时,也可以偷偷玩游戏,也可以偷偷画画儿(要钱用时,还可将画卖给同学)。


我的少年没有享受过“百草园”式和“三味书屋”式的快乐,不知道有多少同学享受过这样的快乐,但我知道,今天中国的广大学校,尤其是广大城市的学校,这样的快乐已很少可得了。


再有那个长妈妈。她那“切切察察”的细说,她那“大”字状的睡姿,她那烦琐的礼节尤其是过春节对“我”的折磨,她那“长毛”故事的神异,她那踩死“我”心爱的隐鼠的欺瞒,她那令“我”“全身都震悚起来”的“山哼经”,……一切都令作者长时间地感动,所以在人生最需要记忆抚平心中的伤痕的时候,她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她摇曳多姿地出现了。


我的阅读中,没有读到其他的什么人或事使鲁迅如此地“全身都震悚起来”过。我的生活中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或事。我不知道同学们可有幸遇上这样的人或事?


还有那个鬼物“活无常”!他活在阳间,却来自阴间;他勾魂摄魄,却诙谐有趣;他有“鬼格”,却胜似“人格”;他偶讲私情,却更守公道。他集人鬼神于一身,他将人鬼神的游戏进行到底!于是他成了鲁迅心中的神,鲁迅以他来抵御自己正在遭遇的漫无际涯的黑暗,使自己的灵魂获得些许的“闲静”。


还有那只类似神物的“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的隐鼠!还有那位读书时“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的书塾先生!还有那位卓然独立的藤野先生!还有位“微醉合沉沦”的范爱农!甚至那位流言家衍太太!甚至带来永恒的心灵失落的“五猖会”!甚至长久令自己胆战心惊的《二十四孝图》!……都给鲁迅“芜杂”的内心带来了某种温馨的元素。


在回味快乐中传达对快乐的神往,在回味感动中表达对感动的敬意,在回味神秘中获得神秘的启示,在回味失落中擦抚失落的创伤,在回味心悸中消除心悸的余响。快乐,感动,神秘,失落,心悸,追悔……构成了《朝花夕拾》温馨动人的心理场域。


这是一颗伟人的凡人心,这是一颗凡人的伟人心。凡人心与伟人心的高度融合,使温馨弥漫了《朝花夕拾》,使弥漫了《朝花夕拾》的温馨有了最柔软的力量。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次读《朝花夕拾》,就会有一种感动持久地索绕心头,激荡心间。而这种感动较之鲁迅其他文体带来的感动竟有着那么大的不同。


鲁迅的其他文体多是揭伤疤的,是批判的,是“破坏”的,是战斗的。它使我们认识丑恶,识别伪善,并给丑恶与伪善以迎头痛击。因我们多数人都有那么些丑恶与伪善,所以读鲁迅的这些作品,事实上我们常常是在同自己作战,用鲁迅递过来的朱笔对自己进行挞伐,用鲁迅递过来的“解剖刀”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剜割,这当然是痛苦的,甚至是痛苦不堪的。


相反,《朝花夕拾》更多地是安抚的,是赞美的,是“建设”的,是战斗间隙的片刻休整,是生命历程的深情回眸。它是在痛苦的生命中发现快乐,在虚伪的人群中认识真诚,在丑恶的社会中记取善良,在苦难的记忆中珍藏美丽,在黑暗的包围中寻找光明。因此,读《朝花夕拾》就有了一种更加特别的感觉——穿透心底的温馨的力量。这使我想到了老子关于水的名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人不能仅有急切凌厉的一面,否则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是畸形的。所以我想,《朝花夕拾》使鲁迅先生得以完整,使鲁迅先生更令人尊敬,因为这里呈现了他温柔的一面。


当然,毕竟战斗是鲁迅的主要特征,因此,就是在《朝花夕拾》这样的回忆性的温馨的散文中,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社会批判者的角色,许多地方一样具有辛辣的讽刺。因为这本集子多数是回忆儿时往事,所以关注儿童,关注儿童教育,关注儿童解放,几乎贯穿了《朝花夕拾》的全部;因为这些文章写作时鲁迅正同现代评论派论战,所以只要有可能,他就会对以现代评论派为代表的绅士阶层身上体现的劣根性给予揭露,比如狭隘、伪善、奴性等;因为鲁迅对社会的批判是全方位的,所以许多文字都可看出前进中的鲁迅对社会不同方面的黑暗的揭露。


这样,在写法上,《朝花夕拾》中的多数篇什就糅合进了鲁迅特有的杂文笔法。为了便于同学们阅读这部经典,我们将原著的顺序打乱,从写法与题材两个角度考量,重新组织成四个单元。从写法上看,现在的文章序列是大体按杂文笔法的多寡排定的,第一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几乎是纯散文笔法,而最后一单元的三篇则几乎是纯杂文笔法了。从题材上看,四个单元大体可理解为:成长经历(记事写人);对自己影响深刻的人;对自己影响深刻的事;社会批判。


但值得注意的是,《朝花夕拾》主要是应当作为散文来阅读、欣赏的。从这一角度看,《朝花夕拾》有几个显著的特征——


写人、写事与写“我”三者高度融合。整部散文自始至终有一个“我”贯穿其中,可看作“我”的成长史,“我”的心灵史,具有很强的主体精神,使这部散文集有了一种强烈的现代意识。这是《朝花夕拾》成为现代散文名著的根本原因。


叙述、描写、抒情、议论四者高度融合。叙事的简洁,写人的传神,抒情的真挚,议论的精要,使《朝花夕拾》的多数篇章都在朴素中彰显风华,《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五猖会》等篇章更堪称楷模。


各种艺术手法的巧妙运用。白描法(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等)、对比法(如《藤野先生》《范爱农》《琐记》等)、抑扬法(欲扬先抑或欲抑先扬)法(如《阿长与〈山海经〉》《范爱农》《琐记》等)、蓄势法(如《五猖会》等)等手法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使这些篇章摇曳多姿。


这些特征的综合,使《朝花夕拾》成现代散文的经典,在现代文学史上具有很重要的地位。


 


       《朝花夕拾》使文学家的鲁迅得以完整,不仅是人格,也是艺术。阅读《朝花夕拾》则可使读者诸君走向完整,不仅是对散文艺术的理解与应用,也是对自己人生的锤炼。


现在的中学生朋友实际上并非不愿读鲁迅,而大都是害怕读鲁迅,因为鲁迅的作品太沉重。是的,沉重是鲁迅作品的主调。但我们认为,如果从《朝花夕拾》开始进入鲁迅,你将更容易接受鲁迅的沉重,因为你将从中明白鲁迅沉重的原因,并进而对鲁迅的人生遭际产生深刻的同情。带着对鲁迅遭际同情的心理,与鲁迅一起去反抗人生的黑暗,或许在感同身受之后你对鲁迅的沉重会有一种认同感。另一方面,害怕鲁迅的沉重,也反证了自身的轻松。但是,正如人生仅有急切凌厉是不完整的一样,人生仅有悠闲轻快也同样是不完整的。应当说,从阅读鲁迅的的沉重中,你也会使自身走向沉重,走向完整。


                                                                                   200610


(本文为笔者编注的“著名中学师生推荐书系”之《朝花夕拾——鲁迅散文精读》前言。《朝花夕拾——鲁迅散文精读》由东方出版中心20072月出版。“著名中学师生推荐书系”至今已出20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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