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出境交流应取何种姿态

    出境交流已成为现在许多中学生的一种重要学习方式。据不完全统计,上海近两年每年有近万人次的中学生出境交流学习,远至欧洲、美洲、澳洲等地,近的则有日本、韩国,此外,去中国香港、台湾、澳门等地游学的学生也日趋增多。


  复旦附中组织学生出境交流始于1986年,当年学校与美国民间国际交流中心达成协议,每年选送数名学生到美国中学学习一年。历经20余年,至2012学年度,复旦附中学生出境交流人数已由当初每年5人上升至181人次。根据学校2009年制订的10年规划,到2020年将有60%的学生参与国际交流。我想,根本不用等到2020年,在未来两三年内60%这个百分比就会被突破。


  这就给我们的教育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怎样使学生出境交流有最大的收获?这也是我们一直在追问的“如何提高教育有效性”需要关注的重要方面。我没有能力回答这个巨大的问题,只能从中学生出境交流的姿态这一角度,谈谈自己的感受。


 


中学生出境交流的三种姿态


 


  近些年,常常在随笔中读到学生出境交流的感想。今年收到的作业中,张鹤竹同学的《美国,我是中国人》一文,最让我激动。读完后,我当即在办公室朗读给同事听。之后,我把它读给班级的同学听,读给年级组长听,还把这篇文章推荐到校报。


  我为什么推荐这篇文章?理由有两条:一是文章显示的交流姿态与众不同;二是文章表达的性情非常真诚。


  在随笔和课堂作文中,我读到学生出境交流的姿态概括起来有下面三种:


  开眼界。这是出境交流学生最常见的一种姿态。因为带着这样的姿态,所以学生的交流文章往往会描述所见的新奇,并抒发激动的情感。对这样的文章,我一般只是关注它是否有比较好的描写,也就是只从作文技法的角度来看。如果文章能将陌生感带来的新奇很好地呈现,就应当是好文章。


  张开双臂拥抱。这样的姿态占了一半多。取这种姿态的学生,往往是对交流的国度或地区心仪已久,无论是思想还是情感,早已为其所吸引、诱惑甚至俘虏。因此,他们的交流文章往往在热切赞美对方的同时,对中国大陆的应试教育、不文明行为等有尖锐的批判和自以为是的审视。但也因为这种先入为主和片面的认知,使得他们的文章常有“小大人”的“憨态”,读起来就常有“可笑感”相伴。当然,也会有两相对比写得比较全面、深刻的文章,但数量极少。


  交流。这种姿态很少,不到一成。这种姿态的特征是平等相待,能看到人有我有,人无我有,人有我无;看到种种后,能对等地把“我”的东西给“人”,能从“我”的成长与发展的角度选择“他人”的东西,该用则用,该弃则弃;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后,“我”在“交流”中成长了,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张鹤竹同学的文章就是这种姿态。我要说,这才是交流的真姿态,这样的姿态才具有真正的交流意义。


 


为何真正的“交流”极少


 


  答案显而易见——与时代风尚紧密关联。自近代开始层累起来的崇洋思想,在今天已内化为许多中国人精神内核的重要部分。不仅衣食住行全面向西方看齐,而且话语系统(至少是话语参照系统)基本上是西方的。他们言必称西方,西方左右着他们思维与行为方式。这种社会风尚必然直接影响到中学校园的学生,使他们对生他养他的这块土地产生种种疏离感、隔离感甚至很大的偏见。于是,名义上的交流变成了实际上的体认。


  特别是近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家长质疑中国大陆大学的教育质量,期待自己的孩子到境外尤其是美国上大学。所以,高中三年变成了许多孩子出国留学的准备阶段。据我所知,近几年不少报考复旦附中的学生就是冲着学校有出境交流机会来的,因为出境交流的经历将大大提高他们留学申请的成功机率。近些年,复旦附中出境交流一年的学生,很少有回国上大学的。在这样的心态与行为状态中,出境交流也必然会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度的拥抱与投奔,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双向交流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学生是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要怎么做就出去交流的。我曾带过一个学生团队(自愿报名)到台湾交流。去之前我们有针对性地布置过作业,但去之后发现有学生根本没有认真做过预习,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去台湾干什么,主办方安排的一些交流活动自然就不能很好地参与,最后也就使他的交流变成了普通的旅游。这非常可惜。


 


交流须取“交流”姿态


 


  我看重《美国,我是中国人》,是因它所取的“交流”姿态及表现出来的独立意识。


  交流是交流者把自己的东西提供给对方。我提供我的东西,别人提供别人的东西,相互交换,共同分享,这才是交流。从张鹤竹同学的文章中可以读到,此次交流,在我们看到“想象中的美国”的同时,也让美国人看到了“可能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而这“可能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正是“我把自己的东西提供给对方”。这在其他学生的交流文章中很少读到。交流双方平等地“提供自己的东西”,正是“交流”的意义所在,而这种意义须取“交流”姿态才能实现,“开眼界”姿态与“拥抱”姿态都无法获得。


  为什么?“或许美国人在这种交流中得到的比我们更多吧”,这句话明确地告诉了我们答案:取“交流”姿态者内心有着足够的自信——“我”有东西提供给别人!“我”相信“我”的东西有提供给别人的绝对价值。正是有这样的自信,张鹤竹同学在文中感叹地告白:“中国有一天一定会顶天立地站起来,告诉世界,我们拥有的远不只是那些尘封在博物馆里供人欣赏玩味的曾经的迷人的灿烂辉煌的历史文明,更是我们的今天。”


  自信带来的是自我认定:“我”就是“我”,“我”不是“你”;“我”可以向“你”学习,但“我”绝不会匍匐于“你”的脚下,也不可能成为“你”。所以张鹤竹同学说“美国住家妈妈作为一个外国人知道这么多那个曾经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文化,却几乎全然不知道当下的真正的现代的中国的现状”,说“炙手可热心可寒”,说“我长到十七岁,我的一切审美理想、道德观、价值观都紧紧地建立在我从之生长出来的民族文化里。我是人,我就是中国人”,说“如果我的国家不好,我也不可能好”。


  能有鲜明的自我认定,最根本的是有觉醒的独立意识。这正是一个健全的现代人应有的高贵品性的表征。也正是这种独立性,才使得“交流”的意义得到拓展与深化: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见人之短,惕然自省。《美国,我是中国人》一文,自始至终就是在这样的基调之中,或者说在这种意识之中。于是,整篇文章就氤氲缭绕着“我是一个现代中国人”的情怀,弥漫着觉醒者的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不温不火的淡定与坚定,质朴的文字中蕴聚着纯真的儿女深情和丰盈的独立意识。这也正是它让人激动的地方。


 


唤醒学生的自我生命意识


 


  现代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回答有许多种,我最认同的是:唤醒学生的自我生命意识,使他最终能坚定地站立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茁壮成长。“自己脚下的土地”指什么?应当有两个层面的理解,一是家国意识,一是宇宙意识。因为每个人在今天最终都不可能脱离“现代国家的公民”这一身份,所以这两个层面的意识是一块硬币的两面,是不可分割的。只可惜,今天的教育离这一目标似乎越来越远。


  其实,张鹤竹同学写出这样的文章不是偶然。她是我们班(复旦附中2014届人文实验班)的学习委员,平时不言不语,但喜欢读书,热爱思考,乐于行动。所以她能读一般同学不爱读的书,能思考一些“磨脑筋”的问题,能写“切问而近思”的文章,在游学中能体察不同地域文化的独特性,在去年暑假能排除许多困难与几位同学一同到西藏一所小学支教。但很遗憾,如今像她这样的学生太少了,像她这样具有觉醒的独立意识的学生太少了……


  今天,我们的孩子稍长大一点,有的甚至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就在向成人要“独立”,但他们索要的“独立”只不过是要摆脱家长、老师的一些“束缚”而已。若论真正的“自我生命意识”,则因受社会整体风尚的影响,多数其实早已在西方文化裹挟下被掩埋了,有的甚至早已“投降”了;因而要使他们“坚定地站立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茁壮成长”为有觉悟的民族新人,很难很难。于是,就有了无数人早已指出的事实:他们学习英语的积极性远高于学习母语的积极性。就我亲历的事实看,不少学生背诵古诗文极痛苦,而背诵英文则更快乐;写母语作文感到极难,写英语作文却相对轻松得多。


鲁迅曾追问:“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我想,鲁迅的追问在今天的中国依然值得追问。从中学生出境交流的姿态中,我们就能清晰可见,那种充满自信,能理直气壮地与人交流的学生实在不多。这是教育的问题,还是全社会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美国,我是中国人


□张鹤竹


  


假期我跟随学校的团队去美国纽约长岛一所教会学校进行了两周的交流学习活动。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想象中的美国,而美国人看到的却可能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


美国人眼里的中国,是一个怎样凶险的国度


  第一天到机场后,我们被接到校园中,寄宿家庭的同学和家长正等在那里准备接我们回家。


  我刚坐上车后座,寄宿家庭的妈妈就对我说了句“buckle up please”。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让她女儿帮我做示范,原来她认为我没有坐过汽车,不知道怎么系安全带。于是我告诉他们,中国有车,也要系安全带。


  路上,我们买了食物和饮料带到车上,住家同学丽兹很兴奋地说:“我要给你展示一个很酷的东西哦。”上了车,我正纳闷她要给我展示什么,她却拉下了后排车座中间可以开合放置食物水杯的活动扶手。我告诉她中国家庭是有车的,但她认为中国的车上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活动扶手。


  因为晚上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派对,住家妈妈带我去做指甲,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中国必然没有美甲店,很高兴地对我说:你回去的时候一定会有一大堆新鲜事告诉朋友。于是我又告诉她,中国也有美甲店,到处都有。当离开美甲店的时候,我问她给多少小费才合适,她非常惊讶我竟然知道美国有付小费的习惯。


  他们还存在明显误解的是对中国人的人权和自由。一次逛书店,我看到一本圣经,是自己早就想读的,便很自然地买了下来。然而热心的美国妈妈却非常不安,她不断问我“你确定你可以买圣经吗?”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不能呢?“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可以带回中国?海关不会扣下西方宗教书籍吗?我实在不想你因此惹上麻烦。”原来,她认为中国人在国内是没有接触西方宗教文化自由的。


  又一次,她想邀请我们一家以后到他们家做客,问我邮箱是否会被监视。开始我以为她是问我父母是否会查看我的邮箱,我觉得奇怪,又问了她一遍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才明白她问的竟然是中国政府会不会监视公民的私人邮箱!这是我从没想到过的问题,因此一开始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我告诉她“当然不会!”她又问:“那你们可以向国外寄东西,或者接收从国外寄来的东西吗?”甚至有出租车司机知道我是中国人后,问我在中国有没有互联网,当得知我们完全可以随时方便地上网时,他表现出极度惊讶。


  当然也不是每个美国人都这样想,中文班里一些到过中国的学生和家长就对中国的实际情况有相对全面的认识。但800多人的学校去过中国的只有不到二十人,这还是一所开设中文课的学校。


  丽兹也是学中文的,她三年后十年级时按传统也会随学校去中国上海旅行。我刚到他们家时就聊起这件事,她妈妈说:“明明是三年后的旅行,但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担心了。”是啊,在许许多多美国人心里,中国该是一个怎样凶险的地方呢?我的一个同学聊天时说,他的寄宿家庭竟不敢吃他从中国带去的食物。


  我想,经过这次交流,从我们身上了解到一个和美国相差并不大的中国时,寄宿家庭的妈妈可能一大半的担忧都可以免了。从这样的角度来说,或许美国人在这种交流中得到的比我们更多吧。


  


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更多停留在过去时


  当我给那位喜爱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国妈妈用我带去的景德镇瓷质茶具泡茶聊天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懂得很多,她知道成语,知道孔子,知道骨瓷,知道在光照下观察瓷器图案的通透,知道根据瓷器轻薄的质地辨别骨瓷的优劣,知道泡出的绿茶茶水上漂浮绒毛说明那绿茶是新茶,甚至知道中国古人用茶喝过后留在杯底的茶叶形状进行占卜。


  在听过她说的那么多有关中国现在情况的印象之后,再听她说这些时,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深爱民族传统文化的中国人,心里真的是百感交集。她作为一个外国人知道这么多那个曾经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文化,却几乎全然不知道当下的真正的现代的中国的现状。


  她确实是欣赏中国、喜爱中国文化的,却并不了解真正的中国是怎样的。就好像一个女子,外貌美丽吸引人们驻足欣赏,但大家欣赏的也只是她的美貌,而忽略了她也有独立的人格和悲喜哀乐。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被再多的人爱慕欣赏又怎样呢?他们只是通过欣赏他们的兴趣所在愉悦自己,而并没有真正去尊重、去认识这美人啊。真是炙手可热心可寒。


  中国有一天一定会顶天立地站起来,告诉世界,我们拥有的远不只是那些尘封在博物馆里供人欣赏玩味的曾经的迷人的灿烂辉煌的历史文明,更是我们的今天。


  


别处的繁华与我无关


  交流回来后,一个父亲的朋友说,这次你去美国交流,可能会对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有一定影响吧。我嘴上说是,心里却很茫然,真的有吗?我并没有觉得有多大影响啊。不久,和同学闲聊,有不少人计划到国外读本科,然后扎根在国外,拿到绿卡,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这时,我才发现从前也在身边同学一个个奔向新大陆的浪潮中有过这种念头的自己,确实是完全坚定不再有以扎根西方发达国家为目标的念头。


  的确,在美国短短的两个星期,我见到了这世界上物质水平发达的极致,我寄宿的美国家庭住在长岛富人区,城堡一样的别墅很美很大,自家的领地上有小森林、游泳池、篮球场、喷水鱼池、儿童游乐场,草坪比我们学校的还大。他们的城市比我们更好,他们的学生用我们十分之一的努力就可以考进哈佛耶鲁。但我对这些东西竟然毫无任何想象中的心驰神往。


  对,物质生活的享受是有诱惑力,但这又怎样呢?我是中国人,我不属于任何别处,别处的一切繁华与我无关。我不想用什么语言去说我对我的民族有多少深情,我只觉得我是这民族的一部分,这民族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以后必然会去国外进修学习,也可能因为工作而旅居国外,但一定只是旅居而已。我在国外,或许是为了学习先进的世界顶尖的科技,或许是为了做学术研究工作的必要。我可以为了世界的进步发展服务,但我一定不要在另一片土地上为了给自己讨更好的生活而为另一个民族服务。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我的“三观”可能确实是被改变了一些。我心里开始有了一种明确的想法——我将来所做的工作,它某种程度上的终极目的都是为我的国家服务,使我的国家变得更好。中国如果还穷着,那我即使离开中国去了美国,成了美国人,过上流社会的富裕生活,我也还是一个穷人,永远都是穷人,因为我永远都是中国人。


  记得电视上有一个挺火的节目,一个贫穷农村的孩子被换到一个大城市里的富裕家庭生活,两周时间过去,观众们都认为这孩子定然不愿再回家乡了。然而节目到尾声时,孩子再自然不过地说:“我要回家,地里的麦子熟了。”我现在完完全全能理解这孩子心中对家乡和城市的那种感受。城市再好,他也只是过客。只有家乡的麦子永远摇曳在他心尖上。


(张鹤竹为复旦附中201413班学生)


 


(说明:两文已刊于《文汇报》2013726日“文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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