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难(三)

     《为师难》(一)言“为仁难”,为师难()言“为义难”,为师难(三)言“为礼难”。


总曰:礼者,仪也。然恭心已失,敬语已废,谦让为傻,欲言之有礼,行之有仪,实难矣。


1.以恭心相待,难!


恭者,共心也,彼此一心也。韩愈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韩氏所言,立于师生“彼此一心”之境,师生之心皆进于道,始有“受业”之言,始有“解惑”之说。不者,何“道”可进?何“业”可授?何“惑”可解?当今之世,师生之待,其心之所系,行之所之,几为殊途。彼此异心,互为参商,如何“共心”?


凡为师者,无不有优生之期,然所期之优,果优耶?凡为生者,无不有良师之期,然所期之良,果良耶?此有二焉:诚不优不良也,师为罔世之师,生为混世之生;抑非不优非不良也,乃所期之优之良异也。


至于此者何?因缘繁复,非鄙贱可述,于此求教于方家。但有浅虑:仁爱之心不复,师生之序不存,平等之心不立,恭心待生难再。


2.以敬语相待,难!


内失恭心,自然外无敬语,此其一。当世以粗鄙为能事,以恶俗竞风流,敬语尽废,此其二。前者无需赘言,后者略述之。


观文学史,自《诗经》至元曲,主体皆诗;至明清,为之一变,转而为小说,是以有“明清小说”之谓。然曹雪芹著《红楼梦》,诗作满篇,仍以诗结章其体制,营造其意境,彰显其精要,亦以诗力证其诗人之本色,诗性之精神。何也?诗者,风流也。非诗无以彰著风流!是以,林黛玉最风流,为“诗魁”;香菱必学诗,终配“副册”;薛藩无诗,名为“呆子”。由此可知,“明清小说”竞秀之时,诗乃其根本。近现代文学虽几经转折,然以诗为风流之传统从未中断,延至1980年代中期,几蔚为大观,几可以“诗人”之名走天下!惜乎于此戛然而止!至于今,有以“诗人”自名者,几近自辱!


“诗风流”为中华风流之根。根已死,枝叶岂可繁茂?于是,文雅之美、风骚之韵、绰约之姿、委曲之态尽失。一言以蔽之,中华古老风流神韵今已不再。犹记十余年前,腊月三十与兄长拜祭祖坟,遇长者必恭手致敬,长者则必赞:“昆弟清敬祖茔,兰德斯馨。”长者或不识字,而用语竟雅致如此!此等境界,随长者逝去而永逝矣!读古人书信,常见“再拜”、“顿首”、“谨肃”、“肃启”,今人识之者已少,用之者尤少!尤可叹者,今人用“请”、“谢谢”等语,竟有舶来之感。


3.以谦让相待,难!


某外国教授应邀至中国某名牌大学讲学,陪同者见外国教授乘电梯避让学生,即告之曰:若避让,则不得乘电梯。此非偶然,乃常态。


何至此为?因“争”乃当今学生之大命!“争”已入骨髓,岂以谦让为念?有幼师问孔融让梨之“动机”,生或曰欲“出名”,或曰欲“表杨”,或曰“梨烂”,或曰“牙疼”……问者荒诞之极,答者“奇葩”之极,足见彼时文化本能之谦让,于今已为诸“动机”(争名夺利之心机)所取代,成人如此,幼儿亦未能幸免!哀哉!


思当今个体成长、生存之路,人谓“流水线”者二:读书、就业、挣钱,购房、买车、休闲;上“好”学校,找“好”工作,挣“好”钱,过“好”生活。于“流水线”上者皆争之,非“流水线”上者尽弃之。


学生处此情此境中,无谦让之念之行岂非正常?若以谦让相待,岂不怪哉?


礼,繁体作“”,许慎曰:“行礼之器,从豆”;王国维以为”为二玉在器之形。”本义为祭祀乐舞,后张于人之言行,为人言行之规范。据此可知,礼乃古人事神之仪式,且将事神之心张之于人,以敬神之心敬人。故为礼,必有恭心,必有敬语,必有让行。故孔子曰:“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不学礼,无以立”;“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故“孔子于乡党,恂恂(温和恭顺)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善于辞令)言,唯谨尔。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和颜悦色而又能直言争辩)如也。君在,踧踖(恭敬而不安)如也,与与如也”,如标准礼仪模特。于礼如此,是以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于世有“礼崩乐坏”之忧之恨。相较而言,礼于今日实处万难堪境地。当此之时,为师者何可为?曰:必以恭心待生,必以敬语待生,必以让行待生。“三待”之下,夫复何为?可为则为之,不可为则无可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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