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新概念”1—3

201111月开博,至今两周年了。非常感谢“中华语文网”提供了这个交流平台!但两年间只发了40余篇博文,实在太少,自己有时也感到很难为情。作为弥补,今天整理了一下20082009年在《语文报》第二版开设的“阅读新概念”专栏中刊载的30余篇千字短文,拟在本月陆续“发表”。“发表”时一仍其旧,只订正个别错漏处。


这些短文是我2006年编《高中语文学习导引》时作为全书的一部分而写的,冠名“阅读新概念”,是想引起同学与同道的关注。后来刊发在《语文报》,也获得了一些反响,有几篇还被多次转载。在“阅读”依然是语文教育重要“方面军”的背景下,这组短文或许还有它存在的意义。


感谢您的光临!


 


开栏的话


“阅读”,有的人非常重视文本研究,有的人却认为文本只是阅读的导引;有的人认为阅读是读思想、读文化,有的人却认为阅读是读方法、读技巧;有人把阅读看得很高,看作生命的一部分,有的人把阅读看得很低,只当作考试的工具……同一篇文章,因阅读的观念不同,选取的切入点就会不同,处理的方法就大不相同,所得也就千差万别。


那么,阅读有没有共性的观念、共性的原则?“阅读新概念”就是在这样的话题之下产生的文章,期待从阅读观念、阅读方法、阅读效果等方面,系统讲授阅读中应注意的问题,以帮助同学们树立自己最有效的阅读概念。考虑到针对性,文章尽可能贴近上海二期课改高级中学语文课本(2006年秋季全市正式使用的新教材)中的课文来谈。欢迎同学们交流阅读体会。


 


之一:作家写了什么?


复旦大学附中   黄荣华


 


“作家写了什么?”这是我们阅读一部作品时常常首先要追问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是取得阅读成效的重要的第一步。


但这个问题在许多作品的阅读中并不容易解决。常有的情况是,读者读到的与作家所写的相去甚远,有时甚至是完全的误读。这当然有许多原因,但不太注重甚至根本忽略“作家到底写了什么”的追问,只注重自己的主观感受,是一种较为普遍的原因。


举个例子说。李白有一首《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李白写了什么?仔细读一下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明月当空的秋夜,一位女子站立在玉阶上。时间过去很久,露水早己侵透了她的衣衫。然后,她回到房间,放下水晶帘子,透过水晶帘遥望着皎洁明亮的秋月。她在干什么?是在望月?她为什么望月?是等待!她怀着美丽的希望在等待!一句话概括:美人月下等待。


       许多人读这首诗时不仔细,一看诗题“玉阶怨”,马上就从头脑中原有的概念出发,认为这是写深宫女子的幽怨,于是根本不去追问诗句到底写了什么,就说这首诗是写宫女的苦闷与愁恨。这是典型的“自我释放”——借作品中的片言只语,说自己心中的概念;或从自己头脑中固有的概念出发,寻找作品中的片言只语进一步印证这个概念。


这种阅读法是极有害的。它使阅读者不太可能更多地接受作品中的新信息,使阅读的吸收与铸造功能基本消失;长期如此,则会使阅读者丢失研究文本的能力,养成浮躁甚至浮夸的学风。


《玉阶怨》中有没有怨情?有,但不是苦闷与愁恨,而是一种“怨情美”。我们再仔细读一读诗作就会发现,仅有20个字,李白却用“玉阶”“白露”“罗袜”“水晶”“秋月”这样一连串“玲珑”的意象,呈现出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这样一个世界中,再置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矜持地等待,欲寝难眠,且望还空,空而有望。这是一个多么温婉幽美的意境啊!


当基本读出了诗人所写,我们阅读的“重要的第一步”也就完成。由此出发,我们就有了一种感悟。是啊!每个人的心中不都有一种美丽的期待吗?


       阅读作品是有步骤的。一般情况下,第一步应当去追问“作家写了什么”。这第一步是阅读的最基础的工夫。如果第一步没有把握好,阅读的第二步、第三步就会离作品更远。这是应当尽可能避免的。


       可能有人会说:阅读也是一种创造活动,所以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之说。确实,阅读是一种二度创造。“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说的就是这种创造性阅读。但创造性阅读是阅读的高级阶段,更要有第一步阅读做基础。一千个“哈姆莱特”也好,一万个“哈姆莱特”也罢,最终读者心中呈现的形象还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莱特”,绝不会是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这也说明,创造性阅读所创造的与作家所写的必定有某种必然联系,必定有创造产生的连接点,否则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关于“阅读中的二度创造”后面将有专题论及)


 


 


之二:作家为什么写这些?


复旦大学附中  黄荣华


 


作家写了什么,文章一般都有清晰的呈现,只要认真从文本出发,就可以比较好地解决。而“作家为什么写这些”的答案却隐藏在文本后面,需要我们进一步追问。如李白的这首《玉阶怨》。李白写了美人月下等待。为什么要写这个呢?诗作的写作触发点与明确的出发点无案可稽,但结合李白的写作状态与文化史常识,我们可以大致推测到李白这首诗的写作因由。


美人(伊人)(佳人)意象是中国古代诗词中的重要意象。如“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蒹葭》),“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曹植《杂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感遇》(其一)……在古代诗文中,“美人”常常是圣主贤臣或美好理想的象征。


明月意象是中国古代诗词中的重要意象,更是李白诗歌中的主体意象。据统计,《全唐诗》收李白诗1166首,出现“月”523次,其频率远高于全唐诗的平均数。李白诗歌的月亮意象常常具有奇幻的复合诗意功能。如这首《玉阶怨》,明月不仅是莹洁的象征,还是高远的象征,还是清婉的象征。


将“美人”与“明月”用“望”联系起来,我们大致可以推测,李白这首《玉阶怨》是欲以高洁之人望高洁之月写内心高洁之待。李白是大天才,大志大求,时刻期待着施展大抱负。他不仅期待成为大诗人,睥睨古今;更期待成为大政治家,“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的许多诗作就是这种“言志”之作,这首《玉阶怨》即是,虽然我们不能确切地说出所言之志的具体内容。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首诗才留下了阔大的艺术想象空间。


由上所述不难看出,有时要推求作者的写作意图是比较困难的,需要从作者写作的整体状态及文化生成的历史时空去把握。这就要求我们有更为广阔的阅读空间与文化积淀。


从整体上看,作家写作意图的把握大致有以下几个方向——


一看“载道”。作者为何要“承载”这个道理?文章针对什么而言?由此即可推出文章的写作意图。如梁衡的《跨越百年的美丽》,本是为纪念居里夫人发现镭100周年而作,当然其写作就有一个重要目的——歌颂居里夫人的勇于探索的伟大精神。但作者并没有这么简单地给文章定位,而是从居里夫人“达于理,用其智”的人生高度反观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告诉人们:“人有多重价值,是需要多层开发的”。从行文看,这个道理好像更多是针对那些“止于形,以售其貌”的女性而言的。这也就使文章更具体可亲。


二看“言志”。古人讲“诗言志”。确实,许多诗文都是言志之作。但诗文所言之志也并非每篇都是很容易求得的。《沁园春·长沙》非常典型,如仅认为诗人之志是“主沉浮”则还不到位。诗人毛泽东的“主沉浮”是要使世界“万类”“竞自由”。这一壮志就具有了现代意义,就是真正的高远之志。


三看“抒情”。有的作品以抒情为重,赞美、哀婉、谴责……单一情感的抒写比较好把握,有些作品所抒之情非常复杂,如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集哀悼、悲伤、痛苦、愤怒、憎恶、哀婉、赞扬等诸多情感于一体,则需反复体味。


四看“才子妙悟”。许多诗文是才子们的瞬间妙悟,得天地之理趣,得人生之真谛,为读者破蔽,为读者解颐,自然最为读者乐道。这样的文字是作家们追求的最高目标。古今中外的大家留下的名篇名句多为这一类。


 


 


之三:作家怎么写      


复旦大学附中   黄荣华


 


阅读、欣赏一部作品,不外乎从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两方展开。前面我们讲“作家写了什么”和“作家为什么写这些”,就是从思想内容方面谈;今天我们讲“作家怎么写”,则是从艺术形式方面探讨。


       还是从李白的《玉阶怨》说起。《玉阶怨》写诗人心中的美好希冀。如何将这一思想以诗的形式呈现,并使这首诗成为一首好诗,成为一首杰作?


“玉阶怨”本是乐府旧题,一般都是写闺怨,写闺中女子的凄苦愁肠。显然,这一题材无法表达李白心中的高洁之志。因此,李白抛弃闺中女子“凄苦愁肠”之象,选择闺中女子“却下”还“望”之态。但“却下”还“望”之态未必就是高洁之希冀,所以李白又辅以“玉阶”“白露”“罗袜”“水晶”“玲珑”“秋月”这些象征美丽高洁的意象,为闺中女子“却下”还“望”之态设置一个明媚莹洁的背景。于是,“却下”还“望”之态就被托向了高洁。这样,从题材的选择与组织上,这首诗完成了它成为杰作的重要步骤。


诗讲究象外象、味外味,言有尽而意无穷,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李白这首诗充分体现了诗歌的这一美学特征。以“罗袜”代人,这女子是如何容貌,并未正面描写,让读者去想象;“却下”还“望”,虽没有心理描写,却在最简洁的动作中呈现了这位女子“欲寝难眠,且望还空,空而有望”的单纯而复杂的心理;“秋月”高悬,美人隔帘相“望”,诗作最后就定格在这美人隔帘“望秋月”的形象中,成为一种永恒。写人于无,写心于空,写形于永恒,诗作给读者留下阔大的想象空间,有了无穷的意蕴,每位读者都有可能从无中得有,从空中落实,使形立于永恒。


看来,选取什么材料,怎样组织材料,是“怎么写”的两个关键问题。看写得好不好,先要看材料选择是否有效,是否能表现主旨,然后看材料组织是否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材料的效能。《玉阶怨》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所以成为杰作。


事实上,同学们平常的阅读都会追问“怎么写”的问题,只是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到足够的高度来认识,一般多停留在“修辞手法及作用”“表达方式及作用”“论证方法及作用”“说明方法及作用”“写作手法及作用”等问题上。应当说,同学们常追问的这些问题是重要的,但这些都还是容易解决的,且仅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试问一下,如果抛弃这些问题让你来欣赏一部作品的艺术形式,你将说些什么呢?或许,就无话可说了。因此,我们还是有必要更多地从作品的整体运思、作家的美学追求等方面去关注“怎么写”的问题,而不是仅局限在某一具体的修辞手法之类的问题上。


比如读史铁生的《合欢树》时我们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文章写了一半才接触“合欢树”?为什么没有直接描写“合欢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以“合欢树”为题?这就是整体运思问题了。前面在分析李白的《玉阶怨》时谈到的象外象、味外味问题,就是追问作家的美学追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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