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新概念”15—19

阅读新概念(1519)


之十五:看书评家如何品书


黄荣华


“书评家”是一个生造的词。所以讲“书评家”,是感觉“书评”可以成家,也应当成家。古今中外以书评著称者不乏其人,如古代金圣叹、现代叶灵凤、美国人麦吉尔等。


“书评家”品书的方式依评者的性情、学识不同而各具特色,但其可凭借的形式总的说有两大类:评点式和文章式。这里主要谈谈文章式品书。


文章式品书也可称为“书评”。书评一般都有“介绍”和“评论”两大部分内容,与之相应的表达方式主要是叙述(或说明)和议论。“介绍”不但能帮助读者了解书的主要内容,更是“评论”基础,同时有些介绍本身就带有鲜明的倾向性,可谓是“无声”的评论。“评论”是书评的灵魂所在,可看出作者的见识高低,也决定着书评的价值大小,却常常要以“介绍”为基础。如鲁迅先生的《白莽作〈孩儿塔〉序》,前三段介绍(其中回忆白莽肖像语言又是对其人的间接评论,为评诗打下基础),后两段评论,特别是第四段,以博喻、排比句式激情澎湃地盛赞《孩儿塔》的非凡意义。


书评的写作一般要注重两个方面。一是知人论世。即结合作者及时代背景对作品展开评论。“文为心声”,“文如其人”。作者生活在特定的社会背景之中,作品产生于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下,因此对作者及时代背景的必要介绍和分析,有助于更好地评论作品。《白莽作〈孩儿塔〉序》的前两段即是如此。二是以情入文。虽说是书评,但若对所评的书、书中的人物、书的作者及相关人物的爱憎褒贬的感情非常鲜明,就能极大地感染读者,情不自禁地是其所是、非其所非。鲁迅对白莽的深沉的怀念、对他及作品的热烈赞颂、对施暴者的极端憎恨之情充溢在字里行间,使得《白莽作〈孩儿塔〉序》具有了浓重的抒情意味。


好的书评更会突出一个“品”字:“品”出书的滋味,“品”出书的个性;“品”出品书者的见识,“品”出品书者的人性光辉。《白莽作〈孩儿塔〉序》“品”出了《孩儿塔》“属于别一世界”的滋味,“品”出了《孩儿塔》“有别一种意义在”的个性,也让读者见识了品书家的见识,感受到了品书家的大爱与大憎的人格光辉。资中筠的《无韵之离骚》“品”出了《史记》的“奇气”,“品”出了太史公的“心声”,使读者不得不叹服品书家深阅读的功力,不得不欣赏品书家以文化己的获取“教养”的态度与精神。迈耶·莱文的《密室的生活》解开了一个小女孩身上体现的人类“青春时期的剧码”,彰显了《安妮日记》的独特美——“真情与喜阅”,也让读者发现了品书家对作品开发式阅读的价值。


正如人所言:“书评,也是一种创作。它的创作意义,一方面来源于被评书籍,另一方面,更多的,应该来源于书评者自身的社会阅历和文学素养,来源于书评者对被评书籍的感悟、升华和更深的洞见,从而形成书评独立的思想性和价值感。它的直接表现是,可以独立存在、独自成文、独有一番滋味。”“如果书评人不能通过对被评书籍风骨和神髓的整体把握,不能比普通大众看的更深、更远、更精,从而不能实现由书而评的飞跃、不能引导大众站的更高、发现更多的美,那么,直如有草船却无借箭、有画龙却无点睛,仅是笔墨泼散而已。”


读书有许多层次,进入“品评”的层次,就进入了读书的高境界。


 


 


之十六:描写是作家的看家本领(上)


黄荣华 


作家格非说:一个人死了,“就像一首歌谣消失了”。另一位作家余华对格非的这一说法非常佩服,但余华同时又说,博尔赫斯的说法也许更有意味。博尔赫斯说:“一个人死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


谁说得更有意味,不是这里想探讨的问题。这里只想借此引出一个话题:描写,是作家的看家本领;精妙的描写,是作家的重要追求;绝妙的描写,更为作家们所津津乐道。就像格非与博尔赫斯的句子。其实,在我们的知识储仓中,描写绝妙的名句还有许多——“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何落九天。”“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渺茫的歌声似的。”……


描写对作家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只有描写才能真正使文章生动起来,形象起来,使文章如生活本身一样多姿多彩,如世界本身一样千姿万态。一言以蔽之,只有描写才能使文章“活”起来。因此,没有哪一个作家不重视描写的。也正因为此,我们读书,就要去揣摩作家们的描写,去揣摩那些描写的精妙处、绝妙处;我们作文,也要学着使用描写,用描写来使自己的文章美妙起来。


为了更有利于同学们揣摩描写、使用描写,这里我们选取大家常感困惑的几个地方做一点阐释。


       先说比喻在描写中的意义。比喻使描写对象的特点更加突出,使作家表达的情感更加鲜明。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精妙的描写几乎都含有精妙的比喻。


       郁达夫在《故都的秋》说:“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用“特产”来比喻秋蝉的“衰弱的残声”,让读者想起品尝过的各地特产:贵州的茅台、新疆的哈密瓜、新郑的大枣……它在突出“悲凉”这一“北国的秋”的重要特征的同时,也将作者对“北国的秋”的深爱、深味彰显无遗。再如他说:“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以“白干”“馍馍”“大蟹”“骆驼”喻“北国的秋”,不仅将“北国的秋”味浓烈、隽永的特征呈现出来了,而且将作者对“北国的秋”的爱推向了更深广的境界。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它的人可以测出他自己的天性的深浅。”每个读者心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就是 “瓦尔登湖”,梭罗的这一比喻借助读者的想象将瓦尔登湖在风景中“最美”的特征推向了极致,无以复加。接着,他又用“眼睛”来喻瓦尔登湖,同样是借助读者的想象将瓦尔登湖明澈、灵秀、深邃等特征推向了极致。


比喻体现作家的想象力,绝妙的比喻是作家奇特想象的产物,所以它往往能带给读者很大的想象空间,具有回味无穷的韵味。正是“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因此,比喻是多数作家们最爱使用的修辞手段,并且往往是在最难状写的地方获得最大的描写效果。如“愁”难写吧,贺方回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比之,李煜以“一江春水向东流”比之;“月色”下的“光与影”难写吧,朱自清以“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比之。


 


 


之十七:描写是作家的看家本领(下)


黄荣华


 


 次说“白描”与“细描”体现不同的描写风格。白描是用最精炼、最节省的文字粗线条地勾勒出人物的风貌或景物特征,它是中国文学的传统描写手法,如出水芙蓉,自然传神。鲁迅把它概括为十二字:“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鲁迅自己也是白描的大师。他的小说、散文许多地方都使用白描,如《故乡》中开头的景物描写以及少年闰土与中年闰土形象的描写、杨二嫂形象的描写,都是不加渲染、铺陈,而是寥寥几笔就传神地将景物或人物的特征呈现出来。“时间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里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点活气。”“阴晦”“冷风吹”“呜呜响”“苍黄”“横”“萧索”“荒”,这些描写将一个没有活气、令人倍感悲凉的“故乡”展现在读者眼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在简洁的对比描写中,一个为生活所压而变得麻木、迟钝的闰土就站在读者眼前了。细描是用细腻的笔触详尽地描绘人物或景物(场景),对描写对象进行渲染、铺陈,如镂金错彩,绮丽华美。大致说来,西方作家,尤其是现实主义作家、自然主义作家多用这样的笔法。雨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左拉等大作家的作品,都有非常精彩的细描。


最后说说精妙的描写体现作家体察生活的独特、真切与深刻,体现作家对生活的追求,是作家生命的深度化入。从本质上说,作家用什么样的手段描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体察生活的独特、真切与深刻。只有对生活有了独特、真切与深刻的体察,描写才可能精妙、绝妙。若停留在生活的表层,没有彻骨之爱,没有切肤之痛,没有洞悉之见,就只能人云亦云了。梭罗写出那样宁静、恬淡、智慧的文字,写出那样“和平”的瓦尔登湖,最重要的是他体察到了“这样‘和平’的瓦尔登湖”。作为读者,也许我们只要欣赏这种“体察”的“独特、真切与深刻”就可以了。但作为写作者,也许我们还应当明白这种“体察”背后的某些东西,比如对生活的追求。梭罗抱着“探索人生,批判人生,振奋人生,阐述人生的更高规律”(徐迟《〈瓦尔登湖〉译本序》)的目标,独立地在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里生活两年多,“观察着,倾听着,感受着,沉思着,并且梦想着”(同上),这才诞生了《瓦尔登湖》这部绝作,才可能有那些描写瓦尔登湖美丽的文字。从这个角度说,作品中那些精妙的描写,都是作家生命的深度化入。因为描写不是客观叙述,它的背后有作家独特的体验、强烈的情感,甚至深邃的思想。李煜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里有李煜对“愁”的独特体验——源源不断、越来越多,有强烈的情感——感伤、孤寂、痛惜。梭罗说:“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它的人可以测出他自己的天性的深浅。”这里有梭罗对瓦尔登湖的独特的体验——明澈、灵秀、深邃、博大,有强烈的情感——赞叹、热爱,有深邃的思想——人在“大地的眼睛”的观照中,将发现自己(发现自己的污浊、愚笨、肤浅、狭隘)。本文开头引述的格非与博尔赫斯的话更具有深邃的哲理,值得好好体味、把玩。


 


 


之十八:戏剧性是文学大厦的重要支点


黄荣华


 


生活中我们常说:这件事很富有戏剧性。但什么是戏剧性呢?这个问题可能同学们没有去深究过。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矛盾冲突,就是偶然与巧合形成的奇特、奇妙、奇异,不寻常、不平淡、很新鲜,但它又必然符合生活逻辑、命运逻辑。


文学是人学,是生活的表现。因此,文学中必然表现着生活的戏剧性特征,我们甚至可以说,戏剧性是文学大厦的重要支点。正是从这个角度,古人讲“无巧不成书”;剧作家胡可说“一部好的戏剧,总是依靠人物的独特‘命运’,使人物性格鲜明起来的,总是依靠事物发展的偶然际会,使性格和性格间的冲突激化起来的”;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说“偶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家:若想文思不竭,只要研究偶然就行”。也因此,我们在读文学作品,特别是读叙事性作品时,一定要非常关注戏剧性这个支点。当然,因文学作品的体裁不同,其对戏剧性要求的高度也不同。


戏剧作品对戏剧性的要求最高,它包括时空的舞台性、情节的冲突性及偶然、巧合等技巧性,其核心是情节的冲突性。如曹禺的名剧《雷雨》,全剧以复杂的人物矛盾冲突贯穿。周朴园与繁漪的,繁漪与周萍的,周萍与四凤的,四凤与母亲鲁侍萍的,鲁侍萍与周朴园的,环环相扣,在迭起横生的冲突中,剧情被带向高潮,人物性格的侧面不断呈现,形象渐次丰满。


传统小说作品中,戏剧性也是非常重要的特性。《项链》中的玛蒂尔德,因为一个戏剧性的偶然而赔上了十年的青春,由多梦的少妇变成了实干的主妇,她在应对社会游戏潜规则时输了一局,却在保有健全人格、道德良知上扳回了一局。


在散文作品中,戏剧性也可以为作品增色。如赵丽宏的《晨昏诺日朗》,第四段写看到的黑白两匹马,最后两段写看到的“海子”,都具有偶然性,但正是这种偶然性成就了这篇散文。若没有这种偶然性,这篇散文就少了韵致了。


我们还可以看一看古典诗词中的戏剧因素。叶维廉在《中国诗学》中说:“中国古典诗人也‘偏爱’戏剧意味的活动。”确实,中国古代诗词充满戏剧性因素,表现得最多最强烈的是抒情主人公同社会、命运的矛盾冲突,当然也有性格冲突。举两首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词略作说明。一首是李清照的《如梦令》。这首词写女词人闺中生活的一个场景。夜来风雨摧花,词人醒来问侍女花怎么样了,侍女“却道海棠依旧”。于是词人告诉她:“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侍女对花的淡漠与词人对花的敏感、怜惜,使二者的身份、性情、心态跃然纸上。这首词的一问一答一正,就是一幕表现主侍二者性格冲突的小剧,它通过曲折有趣的戏剧情景表现人物心性及生活情趣。一首是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苏轼在妻子去世十年后,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打击后,于夜间梦见妻子,不仅表现了对妻子的无限思念之情,也包含了自己人生失意的苍凉感慨。“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将喜与悲的矛盾冲突置于人生最幽深的梦境之中,置于人生最深幽的情感地带,给人强烈的心灵震撼。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戏剧性绝对不专属于戏剧,它还属于小说,属于散文,属于诗,因为它属于生活。所以,我们可以说戏剧性属于文艺美学的一般范畴,具有普遍性。它作为一个重要支点,为撑起文学大厦立下了汗马功劳。


 


 


之十九:对时代的高度敏感才能应和时代的节律


黄荣华


 


鲁迅有一首很有名的诗,叫做《人与时》:


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


一人说,现在远不及从前。


一人说,什么?


时道,你们都侮辱我的现在。


 


从前好的,自己回去。


将来好的,跟我前去。


这说什么的,


我不和你说什么


鲁迅强调的是现在,是今天,是当下。文如其人。鲁迅是活在当下的。他56年的人生,都在追赶时代风云,反过来又拨动着时代风云,引领着时代风云。正因为此,鲁迅才成为活在当下而超越当下的伟人,使其人生既具有重要的当下意义,又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鲁迅为什么能如此?重要的一条是他对时代有着高度的敏感。


确实,我们铭记鲁迅这类人物,是因为他们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也是“文化革命的旗手”、“精神价值的战士”、“中华民族的方向”。他们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巍峨的丰碑,是因为他们的思想、精神和艺术应和着时代的节律,达到了时代的高度。他们与时代保持对话,成为时代的精魂,为民族复兴凝聚必备的精神动力,而这种力量的基点恰恰在于对时代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充分表达。


何止鲁迅是如此?


《诗经》、《楚辞》、《史记》,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游、辛弃疾的诗词,以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经典,之所以能够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中亘古流传,正是因为它们无不从某一侧面深刻而艺术地反映了中华民族某一特定时代的社会现实,揭示了某一历史时期生活本质、社会矛盾与发展趋向,抒发了人们彼时彼地的思想与情愫,进而折射出了某一历史时期的生活本质与时代精神。


我们随便举课本中的几个例子看看,那些经典之作哪一篇不是时代的折射?《项链》中那个可悲又可敬的玛蒂尔德,是那个视女性为玩物的法国社会的牺牲品,为“美丽就是出身”的普遍认知殉葬。她的悲剧背后是一个真实的社会环境。读《阿房宫赋》你可以知道当朝统治者大兴土木骄奢淫逸的生活;读《种树郭橐驼传》你知道了什么叫繁政扰民;读《病梅馆记》你明了了当时社会对人才、人性的扼杀与扭曲……


文学作品乃至学术研究如果脱离了社会现实,脱离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也就失去了回应时代的愿望和能力,导致锋芒的钝挫和生命力的萎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唯有保持着对时代的高度敏感才能应和时代的节律,留下对时代思考的声音。


因此,我们在阅读作品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寻找作品与时代的关联。这种关联是政治的,经济的,更是思想的、文化的。当然,我们不能随意给某一部作品贴上时代的标签,而应当去深刻体味时代的真意,从而更好地解读、欣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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