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阅读笔记之二:一个人的战斗之《变形记〉

卡夫卡阅读笔记之二


 


一个人的战斗之《变形记》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当卡夫卡写下小说这第一句时,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世界文学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变形”及其表现的主题成为了此后世界文学、文化述说的一个重要母题。


    卡夫卡之前,中外都有表现“变形”主题的文学,但此前的“变形记”无论怎么变,最终都是朝着人自我期待的方向在变,无论是变成了神,还是变成了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或是变成了物,那都是人(作家)期待中的变,这种期待都符合人类世界的愿望,因此最终是人自我与世界达成了统一。而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却是任何人都不愿期待的事,这个故事不是人类世界的愿望,不在人类世界的许诺之内。


小说逼真地写出了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自始至终都有想回到家庭、回到人的生活中来的渴望,但他最终没有被家庭接纳,没有回到“人类”。从中可以感到,社会发展到这时,人与人类创造的世界不再和谐,人不再在人类许诺的世界中。


格里高尔变形后,人们都将他看成了异己物,就连他最亲的妹妹、母亲、父亲,也由“妹妹”、“母亲”、“父亲”这样的角色变成了格里高尔的异己物——对立方。当妹妹说出这样的话——“对着这个怪物,我没法开口叫他哥哥”,“我们一定要把他弄走”——而父母默认了的时候,“妹妹”这一“人性”已离葛蕾特而去,“父亲”“母亲”这一“人性”已离萨姆沙先生、太太而去。特别是格里高尔死后,萨姆沙先生的第一反应是“让我们感谢上帝吧”,之后他们决定当天用来休息和散步,一家三人坐上电车到郊外去,“他们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谈起了将来的前途”。这时,他们彻底摆脱了格里高尔带来的不幸,也彻底丧失了曾经因格里高尔的存在而存在的“为妹”、“为父”、“为母”的 “人性”。从这个角度看,葛蕾特、萨姆沙先生、萨姆沙太太三人恰与格里高尔的虫形人心相反,是人的形状,虫的心性,即人形虫心。


    写完这篇小说后,卡夫卡被他自己创造的这只巨大的甲虫惊呆了。


这只甲虫此后震惊着它的每一位阅读者。


以《百年孤独》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马尔克斯在17岁那年读到这篇小说时,惊叹不已:小说“原来能这样写呀!”


小说用异常冷静的笔触,描述格里高尔变形后的外形与内心以及动作。


外形让读者感到,他确实由人变成虫了;内心又让读者清楚,他这只虫依然是人的心性。而动作则是这种外形与内心结合的必然产物。


正是这样的“真实”,让读者相信了这种变形的真实存在,消解了故事的荒诞性。或者说,这篇小说就是以这样的“真实”呈现、揭示荒诞性人生“变形”的真实。


这以后,小说用了许多篇幅写他人对格里高尔变形的情形的反应。


秘书主任的反应何其真实!(原文略)


母亲的反应何其真实!(原文略)


父亲的反应何其真实!(原文略)


在卡夫卡的小说中,“父亲”是专制、异己的力量。除这里描述的父亲对“我”“简直像个野人”外,还有《美国》中对“我”的放逐,《判决》中父亲判决“我”溺死。


    这与现实中卡夫卡父亲的形象有着直接的联系。“父亲”在卡夫卡的一生中,一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异己”力量。30岁时,卡夫卡给父亲写过一封长信,将自己眼里的世界分为三部分:我的(奴隶的)世界,父亲的(统治者的)世界,他人幸福自由的世界。他说:“你很早就禁止我讲话,你那‘不许顶嘴’的威胁和为此而抬起的手从来就一直陪伴着我。……于是,我完全闭了嘴,蜷缩在你面前。”海曼在《卡夫卡传》说:“《变形记》的基本思想是父亲的一份‘赠礼’:要求把自己当作小虫看待。”


格里高尔变形后,妹妹一直关怀着他,但妹妹最后也抛弃了他。


现实中,卡夫卡有三个妹妹,小妹与他的关系最好,他也特别爱自己的小妹,称小妹是自己“在布拉格最好的朋友”。其中重要的原因是小妹具有反叛精神和独立意识,尤其敢于反叛父亲。但在一次家庭冲突(卡夫卡一边在保险公司上班,一边又要执行父亲的命令到工厂去照管,但他特别想要时间写作)中,小妹对他“怀有巨大的不理解”也离他而去,这使卡夫卡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他想到了自杀。他在给朋友布罗德的信中说:“比起我继续活下去,我的死亡对中断我的写作更具有决定性意义。”一个月后(191211),卡夫卡开始创作《变形记》。


    可以肯定地说,《变形记》是卡夫卡孤独心灵的一次释放。他在给女友菲莉斯的信中说:“这是一个多么恶心的故事……”“我写得越多,越解放自己。”


格里高尔在绝望中孤独地离开人世。卡夫卡对这一结局很不满意,认为极不完美。但正是这样的结局,暗示着对犹太人命运的思考。几千年来,犹太人几乎与这只甲虫一样被视作异类而遭到鄙视、唾弃。在与友人古斯塔·亚诺赫谈起《变形记》时,卡夫卡还说:“人的存在太艰辛了,因此人们至少想在幻想中摆脱它。”


格里高尔死了,萨姆沙一家都舒了口长气,他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于是他们郊游去了。


格里高尔是卡夫卡有意设置的“神灵”吗?这个“神灵”的出现,使得人类看到了自己的丑陋!使得人类看到了自己几千年建立起来的文化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或者说,格里高尔就是卡夫卡的化身,他本来是有意化装来考验人类的灵魂,当他发现人类禁不起考验时,他也就真的绝望了,于是“怀着温柔和爱意”,在“空虚而安谧的沉思中”死去,不再回来!


福楼拜说:“人们通过裂缝发现深渊。”


卡夫卡正是通过“变形”发现了人类丑恶的深渊——当格里高尔以虫形人心看人世时,他发现的竟是一个人形虫心的世界。“母亲”哪里去了?“父亲”哪里去了?“妹妹”哪里去?


于是,我们看到,卡夫卡以荒诞的、非理性的手段,冷峻地驾驭着那辆“人间的车”,驰骋于我们的精神的大地——


我们也会“变形”吗?我们也在“变形”吗?我们变形之后真的就变不回来了吗?在“突然”面前,人类经历几千年积累起来的文化真的就会在瞬间退席吗?


那到底是什么使人类变形呢?卡夫卡提出了问题,但没有答案。这需要每位读者自己去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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