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阅读笔记之三:一个人的战斗之《致父亲》

卡夫卡阅读笔记之三


 


一个人的战斗之《致父亲》


 


一年前读完卡夫卡的《致父亲》,就后悔二十年前没有下决心读它,更后悔十年前没有读完它。


 


《致父亲》是卡夫卡最长的一篇书信,翻译成汉语有35000多字。卡夫卡父亲原是一个半行乞的乡下屠夫的儿子,后来成为了小工厂的老板,自信而偏执。他很想卡夫卡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但卡夫卡对此全无兴趣。由于对生活的理解与父亲分歧很大,又特别敏感,内心尤其丰富,卡夫卡与父亲之间产生了很大的矛盾,这封信就是卡夫卡在内心纠结异常痛苦的情形中写下的,也算一种心理解脱。


这封信写于191111月,卡夫卡已36岁。在这封长信中,卡夫卡向父亲解释了父亲对他的种种疑虑,讲述了自己对父亲、对婚姻等问题的理解。当然,像卡夫卡的其他许多作品一样,这封书信卡夫卡生前也没有“发表”,他没有交给父亲。


 


卡夫卡所以说“我没有去教堂站到你的身边去”,是因为卡夫卡父亲严守犹太教。多数犹太人都像卡夫卡的父亲一样,以他们严守教义的独特的生存方式传续着自己民族的精义。但卡夫卡小时候对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并不认同,他的一生经历了从排拒到认同自己犹太人身份的艰难心路历程。在他的生命晚期,他完全认同了这样的想法:解救犹太人的唯一办法,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语言建立一个犹太国家。于是,他一方面做着种种努力,想移居到巴勒斯坦;一方面积极投入希伯来语的学习,在病重中依然坚持,他期待自己能尽快掌握自己的母语,并用它来写作。但这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他就去世了。


卡夫卡父亲曾以卡夫卡妹夫的名义开办了一个工厂,卡夫卡也(被迫)了入股。但卡夫卡因为工作与写作的原因,很少顾及也不愿顾及工厂事务。所以卡夫卡说“我把工厂套在你的脖子上”。


奥特拉是卡夫卡的小妹,生于1892年,是卡夫卡一生中最喜爱的人,也是卡夫卡一生中少数几个懂得卡夫卡的人之一。卡夫卡常常将自己的小说朗读给小妹听。在卡夫卡的书信中,有相一部分是写给小妹的。奥拉特1943年死于纳粹集中营。她不愿意依靠她的雅利安丈夫躲过这场劫难,也是避免连累自己的丈夫,决然向纳粹当局申述了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卡夫卡另两位妹妹——艾莉、瓦莉也死于纳粹集中营。


    罗伯特卡夫卡可能是卡夫卡的堂兄弟,卡尔 赫尔曼,是卡夫卡的大妹夫。略韦是卡夫卡母亲家族的姓。


卡夫卡母亲家族的人不太关心世俗财富的积聚,而是关心形而上的追求与人的精神价值。卡夫卡母亲的祖父是犹太法典的研究者,卡夫卡母亲的曾祖父更在基督徒和犹太教徒中都享有盛誉。


菲利浦叔叔、路德维希叔叔、亨利希叔叔,三人都是卡夫卡的堂叔。


菲莉克斯是卡夫卡的外甥,大妹艾莉的孩子。


 


卡夫卡的一生,时时处在自审中,他常常觉得父亲是审判他的一位“法官”。小说《判决》、《诉讼》都有他和父亲的影子。


“通过我的结婚意图”指卡夫卡与恋人尤丽叶的恋情。约1919年初与卡夫卡相识,她的父亲是鞋匠和犹太教教堂仆人。她曾订过婚,未婚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因卡夫卡父亲的坚决反对,尤丽叶与卡夫卡的这段恋情约于当年底结束。


伊地语是犹太语中的一种俚语。略韦是卡夫卡朋友。1911年略韦所在的东犹太人剧团到布拉格演出,深深感染了卡夫卡,略韦也成了卡夫卡的朋友。从此以后,卡夫卡改变了自己对犹太复国主义的看法,开始研究犹太历史、文学和犹太教的起源,一直到他生命的结束。191228日卡夫卡在略韦朗诵会前发表了讲话,说“一旦你们懂得了俚语——俚语是一切”。


“狗和跳蚤的谚语”指“谁和狗躺在一起,起来时身上便有了跳蚤”。卡夫卡作品中出现许多诸如“甲虫”、“狗”、“猴”、“鼠”等,也都与他的父亲骂他的话有一定的关系。


在犹太文化中,父亲常常等同于上帝,父亲即是父——神,但卡夫卡一直试图反抗,一直在同父亲进行着无穷无尽的战斗。他曾同好友勃罗德说:他计划将自己的全部作品命名为“逃离父亲的范围的愿望”。所以他在信中这样的说:“我在你面前失去了自信,换来的是一种无究无尽的负罪意识。”


卡夫卡同父亲的战斗,一直是“以严肃,以爱、抗拒、服从”在进行着,但“负罪感”始终挥之不去:卡夫卡两个弟弟的出生使他产生了排斥情绪,他甚至想通过魔法谋杀他们,不幸的是他的两个弟弟都夭折了,由此他的内心一直充满着犯罪感和恐怖感;卡夫卡同菲莉斯两次订婚又两次解除婚约,后来和尤莉叶订婚不久也解除婚约,由此他感觉自己“活下去是耻辱”,因为在犹太法典中,未婚的男子不能算是真正的人。因此,他创作的短篇小说《判决》中,最后父亲判儿子投河,儿子果然投河,就有这个影子;长篇小说《诉讼》也有这些心理投影,所以小说结尾是:“‘真像一条狗!’他说,意思似乎是,他的耻辱应当留在人间”。


 


我以为《致父亲》前面一部分的内容更重要,它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思路:从父亲“没有责任”,到父亲成为“审判我的最后法庭”,到父亲“永远是正确的”,最后必然就是“我把讲话的本领荒疏了”。


这里可以从三个层面看:


第一个是父亲层面——这正是父亲教育的效果,是父亲控制的结果,是父亲专制的结果,是父亲强权的结果。


第二个是社会层面——这正是社会所赋予的父亲权力的结果,所以卡夫卡在这封信中将世界“分成了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我这个奴隶居住的,我必须服从仅仅为我制订的法律,但我又(我不知原因何在)从来不能完全符合这些法律的要求;然后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极其遥远,那是你居住的世界,你忙于统治,发布命令,对不执行命令的情况大发雷霆;最后是第三个世界,其他所有的人全都幸福地、不受命令和服从制约地生活在那里。”“我”在这里显然已超出了作父亲的儿子这一范畴,“我”成了全社会的受压迫者。


第三个是宗教层面——卡夫卡在将世界分成三个部后,紧接着说:“我永远蒙受着耻辱,或者我执行你的命令。这是耻辱,因为它们只对我起作用;或者我不服从,这也是耻辱,因为我怎么可以不服从你呢?或者我无法执行,因为我比如说不具备你的力量、你的胃口、你的技巧,尽管你是把这作为毫无问题的事向我提出的,这尤其是最大的耻辱。”这里充分表现了卡夫卡西方宗教中的“原罪意识”。卡夫卡曾说:“有时候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原罪。”


《致父亲》常常被人们视为卡夫卡对父亲的控诉,这样的说法是不很准确的。卡夫卡的一生自始至终都处在自审中,所以他成为了一个极度内敛的人,成为了一个对一切人都极其友善的人,对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都极动感情的人,所以他的一生中花费了非常多的时间在给这些人——父母、妹妹、恋人、妹夫、朋友——写信(总字数超过150万,将近占了他保留下来的全部文字的一半),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谁像卡夫卡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以如此的方式热爱着自己的亲人、恋人、朋友。


当然,他的书信中,最多的内容是在向对方解释自己。在这种解释中,我们能读到他痛苦的灵魂。这也正是他“负罪感”的表现。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致父亲》恐怕完全可以说,是“我”在证明自己的“无罪”。并且这种证明是在心理的——心安宁一点即可。所以,这封信写完后,卡夫将它放在了抽屉深处,与其他不愿让人看到的作品一样,只是作为内心挣扎的一种存在而已。


 


读了卡夫卡的这封信,能更明白卡夫卡的生存状态与写作目的,并感受到卡夫卡对父亲的真诚与深爱,对生活的认真与爱恋。


读完卡夫卡的这封信,面对父亲,面对母亲,面对所有的亲人,甚至面对所有对自己有过要求的人,都有一种崭新的感受,有一种感怀的冲动,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或者说有一种很重的“负罪感”:我为什么以前是那样的?!

《卡夫卡阅读笔记之三:一个人的战斗之《致父亲》》有1个想法

  1. 很喜欢你写的关于卡夫卡的文字。

    我也喜欢卡夫卡,也读他的文章,他的《致父亲》前段时间也读了一点。

    很赞同你说的,卡夫卡写这封信也算是一种心里解脱。还有他的认真和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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